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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楼家园

我不爱做搬运工。认真耕耘,哪怕是点点滴滴,也是出自内心的……

 

博 客

     厊子发来的快递

    我们这里的快递多得很。

    上个礼拜,他们回来了,和往常一样,收到一大堆大包小包的,拆开之后都各规各了。

    二孩子说,爸,这个恐怕是你的。我一看是两张硬纸板夹着的一个片片。上面写着西楼先生收。

    这是谁呢?

    寄信人的地址是:锦康路X号X室。我赶紧上网查一下这个地址,原来是日本人在上海的学校。寄件人是西冈厊子,中文名字王西厊。

    明白了,原来是王西厊呀。

    我认识王西厊那年已经三十岁了。她比我大好几岁吧,后来听说是属马的,是个中年女人。她所供职的单位,是个很微不足道的地方。名字倒挺讲究,叫什么篾簟工艺抃研所

    这个“抃”字,我估计应该是编织的“编”。不知是哪个书呆子,钻牛角尖用了这个字。我们那时都不认得这个字。而且名字太长,一提到这里,大家顺口就说,篾店子。这好记。

    这是一家专门生产篾篮子,篾籩子,篾篦子,竹蓆子,竹凳子之类的家用器具的街道小厂。里面的工人大多是残疾人,属于民政局领导的福利厂。

    一次我在篾店子大门口的小店里买了一个竹篾编制的淘米箩,拿回去一用,发现口子上有些毛糙扎手,想换一个。给人家一讲,店员说,这要找领导。

    这什么事啊?还要找领导?我就说算了。正在这时他领导来了。问明了情况,就说你要是没用过呢,倒可以给你换一个;现在已经用过了……要不呢,就退你两毛钱。你看可行?一个淘米箩总共就卖七毛四分钱,再退两毛,那不就只有五毛多钱了?我觉得有点占人家便宜。就说算了。

    可是他领导却坚持要退两毛钱。

    这个领导就是王西厊。

    很普通的一个女人,短发,蓝色大翻领上装,一看就觉得很土。

    这个厊字,一般人都认不得,百度上的解释,很暧昧,我在这里不好讲。《辞海》上的解释也很太极。

    它不直接解释,而说见“厏厊”。这两个字读作zhǎ yǎ。

   “厏厊”的解释是:同“痄疨”。不顺当;不相合的意思。并引明人杨循吉《都下将归述怀》诗云:“况今一病已到骨,兼与世事多厏厊。”

    这样一看就明白了,也就是苏东坡所说的不合时宜的意思。

    她娘老子给她取这个字不知什么意思?而且还是个女的!真有点像日本人的名字。

    但是这个领导说话很客气,也很慢。有一个细微的东西,说了几句话我就发现了。就是她说每一句话都要微微地向我点头致意,并且面带微笑。这是和我们当地人不同的。

    就这样,我们就算认识了。以后每一次在马路上见到,我们都要站在路边说一会话。因为年龄相仿,说的也比较投机。不过说的东西不外是米面油盐的事,顶多也只是讲讲新闻联播里的事情。

    想不到没多久,就引来了一些闲话。我的领导找我谈话了。说要注意形象之类的,我感到莫名其妙。领导就说,王西厊是日本人,你不知道吗?

    这倒是第一次听到。话既然讲到这里我就明白了。那个时代,和一个日本人来往是犯大忌的。但我就是不明白,王西厊哪里也看不出像日本人,和我们当地人完全一样。怎么就日本人了呢?

    后来我就有意收集打听关于王西厊的一些情况。

    王西厊,一九四二年出生于哈尔滨,父母是日本人无疑,但是是什么人已经无从考查。四五年鬼子投降后,东北抗日联军收留了大批的日本商人农人浪人和平民。其中有不少是无父无母的小孩。

    王西厊就是其中之一,算算当时不过两三岁。刚会走路,说话还不利索呢。

    同行的日本人说她叫厊子,好像姓西野。所以当时登记册上的名字就叫西野厊子。虽由军队收留,但是终归还要交给地方。四九年之前都是在哈尔滨乡下由当地一家农户喂养。后来大军南下入关要打大仗,当地一些百姓随军队运输辎重粮草,西野厊子的养父母也就跟着这支部队上了前线,西野厊子自然也就跟着部队进关了。

    战乱年代,不管是军人还是辎重队,死人的事都是经常发生的。

    部队在打徐州的时候,她的养父母在送军粮的途中,遭到敌机的轰炸,双双死于混乱之中。

    可怜这个孩子又一次失去了父母。最后还是部队出面通过地下党,把她托付给了泰安游击队,然后辗转几次托付,最后交到了兖州乡下的一户农民家里。

    这时她才七八岁吧,但是好赖总算安顿下来了。到了六零年,她十七八岁,正赶上饿肚子那一年。王西厊长得又瘦又小,几绺头毛,扭成一根歪不拉几的辫子,耷拉在后脑勺,就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妮子。到处没饭吃,人人肚子饿,眼看小命就要不保,她最后的养父母就对她说,妮啊,你已经长大了,我们也没那个能力养活你了。再跟着我们,就对不起部队上,你还是走吧!于是又把她交到了当地的民政局。

    从此以后,她就开始变成政府的人了。她一直在部队里长大,多少识一些字,所以以后当过工作队,也当过小学老师,小商店的售货员。

    在二十一岁那年,由组织出面给她介绍了一个和她一样由政府抚养长大的男青年,比她大五岁,名叫王家山。

    王家山就是前面说的那个篾簟工艺抃研所的所长。两个苦孩子,由政府抚养长大,撮合到一块,结为夫妻。也真是不容易啊。

    原先一直都叫她厊子,后来她长大一些,听了一些同是日本人留在中国的遗孤们说她家那一带有姓西冈的,没听说有姓西野的。所以她在正式的登记身份的时候,就写西冈厊。但是中国没有姓西冈的,倒是有姓西门的。于是就有人劝她,你干脆就写西门厊好了。

    所以她的登记册上的名字又写成西门厊。

    后来她嫁给了王家山,干脆就改姓王,西也留着,就叫王西厊了。

    婚后他们生了一个孩子,到我认识她的时候,这个孩子已经上小学了。

    七十年代初,我国和日本建立了外交关系,渐渐地两国友好多于敌对,平民百姓也开始有了来往。

    经过外事部门多方沟通寻找,终于在日本兵库县找到了她的家。

    父亲已不在了,母亲还活着。家族里还有兄弟姐妹一大家子,都希望她能够回到日本和亲人团聚。

    两国政府也都支持她回去。至于回去见到到亲人之后,是回到中国,还是留在日本,一切都由她自己做主。

    她虽可以断定是日本人,但是完全是在生在中国长在中国的娃。吃的中国饭,读的中国书,讲的中国话。日本话一句不会讲,日本字一个不认得。

    至于她的男人和孩子,那就更不用讲了。

    这边政府知道她的想法后,就专门找人给他们一家三口突击培训日语口语,日方也派人来协助。

    经过半年多的恶补,一般的会话是没问题的了。王西厊毕竟是日本的血脉,学得更快。不仅会讲,能听得懂,而且能看懂一些简单的文字。

    到了那年年底,王西厊一家三口办好了一切手续,就决定从上海坐国际航班回日本了。

    这时另一个难题又提出来了。几十年没见过妈妈,没见过兄弟姐妹,现在见面了,不能空着手哇?带点什么见面礼呢?

    八十年代末,中国人最喜欢的是的确良。王西厊决定买一些的确良布带到日本去。消息先传过去,那边很快就有回话了。说是无论如何不能买的确良布。我们这边的人家都穿全棉的,哪还有人穿的确良呢?

    王西厊毕竟在部队上接受教育这么多年,脑子转得快。妈妈和兄弟姐妹都爱穿全棉的,我们这里全棉的是有,白洋布,白老布,蓝府绸,士林布都有。但那些布,都很便宜,而且面幅窄,实在拿不出手。最后想来想去,决定买灯草绒。于是从亲戚朋友同事那里借来不少布票,准备买几丈灯草绒带到日本去。

    后来当地政府知道了这事,就从花纱布公司特批了十丈布票给了王西厊。王西厊感激得什么似的,就买了一大捆子各色灯草绒带到了日本。

    这都是以前的事了。

    后来听说,王西厊一家三口在日本探亲,呆了三个月,又回到了中国。

    都不习惯那边的生活,尤其是老王。不仅生活不习惯,在感情上尤其转不过弯来。后来王西厊的母亲年岁渐高,思女心切,一再要求王家一家三口移民日本。

    王西厊没的说,他儿子正当求学时段,也没问题。就是老王坚决不愿意去日本。他说,你到日本去,我没意见;就是带着孩子去,也行。我是坚决不能快老了还到日本去当个二等公民。你们娘俩到日本生活工作,我一个在中国。我有工资,生活也没问题。王西厊怎么劝老王,老王都不答应。

    后来王西厊实在无奈,只好先带着孩子去了日本,在那边和兄弟姐妹们共同继承了祖业。

    她自家有一个西冈株式会社,是搞土木建筑的。不仅她自己有事情做,还为丈夫谋得一份差事。

    于是老王在妻儿去日本不到三年之后也到了日本。

    王西厊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在上海的地址,这回寄来的快递,是个邀请信。打开一看,原来是邀请我到她在上海的家里做客。

    毕竟这么多年没见过了,不知所为何事?先试着电话联系一下。

    电话一接通,说话的就是王西厊本人。标准的鲁南口音普通话,互相问好之后,我就礼貌地询问一下她是如何来到上海的?

    王西厊直性子人,一点弯弯绕都没有。开门见山,说,这一家日本人学校在日本的上级会社,被我们家西冈株式会社收购了。董事会决定派我儿子来上海做这家学校的校长。大部分教师都是从日本聘来的,但是涉及到中国文化中国文学部分的教师,决定从中国聘用。

    知道先生一辈子都是从事这个工作的,我们想请先生帮帮忙。

    我告诉她,我已退休多年,身体也不是太好。她很快就接过了话头,说,不要紧。能上讲台更好,不能上讲台了,来当个顾问还不行吗?

    她还说,会社考虑到他们家是个国际家庭,叫他儿子来上海主持这间学校,也就是对他们家的一种照顾。这样老王又回到了中国,生活也方便了。

    他们在世纪大道有一套房子,孩子在中和公寓也有一套房子。学校有自己的公寓房,先生若肯赏光,每周来讲几次中国文化中国文学,下班了就在公寓里休息,方便得很。

    好在锦康路离我这里不远,乘公交坐地铁都很方便,去见一面谈谈便知端的。

    不为赚钱,不为发挥余热,为的是和厊子认识快四十年了,能在这件事上帮人一点忙,也是很愉快的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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